作者丨张文心

“丛林访谈系列”持续对话将摄影与其他媒介有机结合的青年图像制造者,今天我带来本系列的第三篇——《二维洞穴探险师孔维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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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维工作照


我第一次认识孔维子童(以下简称孔维)是在2015年的夏天,那时我刚到纽约不久,认识的朋友们大多都回国了,所以我便时常和留在城里的孔维以及其他两三个朋友出去玩。我们去了不少地方,有靠近加拿大的法老湖,有纽约上州的小镇,还有布鲁克林最南端的科尼岛。

在这些长长短短的旅途中,孔维话很少,除了对两个主题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天:烹饪和探险。对于作品,他一次也没谈过。所以当夏天快要结束,孔维终于在我坚持不懈的要求下从他客厅的角落抽出一叠作品时,我感到十分的惊讶:在纯黑的背景下,一些像是以水性颜料画出一般的半透明的图形隐隐浮出,过了几秒,才分辨出是一些水果、蔬菜的薄片和其他杂物在被沾湿或火烧后在扫描仪上的成像(“未标题:扫描仪上的水果”系列)。孔维并未赋予这些图像以特定的解读方式,而是以一种近乎抽象画家的方式进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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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维工作照


孔维现在是纽约视觉艺术学院(SVA)的研究生,他从小学画,大学时在北京电影学院学习电影摄影,因此在对色彩、光线和道具的把控上驾轻就熟。在“扫描仪上的水果”系列后,他的“桌上的水果”、“剪纸及反射和影子”、“梦境序列”,“三原色及反射”、“并置”、“1958”及“摄影绘画”①等系列愈发地强调几何图形及构图的作用,现成物在其中所扮演的作用则逐渐淡化。

在最近的几个系列中,孔维将镜子、金属球、反光纸等材料直接纳入照片的画面中,在增加了画面复杂型的同时,也将艺术家自身的身体局部,甚至整个拍摄环境融入画面之中。此时的照片已不再仅仅是艺术家将相机对外部世界的一次截取,还包含了一层向自身内部观察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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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及反射和影子,孔维子童


除平面摄影之外,孔维还进行装置的创作,像是具有幽默色彩的“你愿意来我的后院游泳吗”和受到超现实主义与动态雕塑(kinetic sculpture)影响,带有催眠意味的“我在睡着之前没时间说再见”。与孔维的实践相类似,即以摄影为媒介,并于工作室中以搭建的方式进行创作的艺术家近年来在欧美颇有蓬勃之势,例如在策展人、学者夏洛特·科顿(Charlotte Cotton)于2015年出版的《摄影是魔术(Photography is Magic)》一书,以及在荷兰《FOAM》杂志一年一度的新人特辑中,便多有收录。1911年,康定斯基在《论艺术的精神》中谈及减少绘画的模仿性与对世界的再现,以及绘画不过是色彩与形态的组合。他希望通过这种减少能使自己的绘画在未来各种文化与变革中幸存,达到某种永恒。这种观点也同样适用于其他图像作品中,包括摄影与录像等媒介。与带有明显指代意义与复杂符号系统的作品相比,这些聚焦于物体的视觉形式本身的作品生产一种先验的图像②,正如鲍里斯·格罗伊斯在《弱普遍主义》 ③中所说:“(前卫艺术)不仅是使用弥赛亚时间所倒空的零符号的艺术,也是通过弱图像来鲜明自身的艺术。……它无意发明,而只想发现那些超验的、重复的、弱的图像。”(141)然而对于具有反映与再现现实的传统的摄影来说,这种图像则带来了一种挑战性的、新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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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及反射和影子,孔维子童


(Z=张文心 K=孔维子童)


Z:你是一个宅男吗?你的一周一般是怎么过的?

K:基本上算是吧。 一般时间都是在学校和家中度过。周末偶尔会去看看展。住在纽约还是很方便,有感兴趣的艺术家在展的话一定会去看的。我的作品基本都是在家里完成的,不管是画画还是拍照,所以会花很长时间在家工作。最近因为拍的作品需要比较大的空间, 我转移到了学校的studio里拍摄。我最近在看埃德温·艾勃特(Edwin Abott)的《平面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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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温·艾勃特(Edwin Abott)的《平面国》


Z:说说这本书吧。

K:《平面国》描述了一个完全二维、完全平面的世界。没有厚度,一群几何形状生活在里面, 在他们的眼中一切物体都是线。生活在空间国里的我们看到的平面物体是有面积的,但他们只能从二位平面的角度感受周围,一切自然变都成线了。我们在每日的生活中一直在和平面的几何形状打交道,但从来没从他们的视角上考虑过问题,我们人为又给他们漆上各种颜色,从一个三维的世界里审视这个平面,摆弄它们的位置,但是在它们的世界里我们做的什么都不是。我们在三维的角度上理解二维平面上的问题,借助他们来思考,却无法、或者说没有能力用他们的思维去想象。试想一下一个二维的三角形④来到我们的世界,纯粹平面的三角形,上帝一样的存在,完美的三角,没有体积只有面积。他用一维的形象来思考问题,我们与他的交流就要退回到一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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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置,孔维子童


Z:你既做电影摄影,又做平面摄影、装置和油画,对你来说,摄影其特别之处与限制是什么呢?你为什么迷恋平面性?

K:摄影于我来说就是我对绘画中关注的东西的另一种诠释。平面是我在一个立体的世界中交流事物的表达方式。因为我们交流的媒介基本都是平面的,比如照片以及各种绘画都生存在纸、画布、墙面、石面上,就像最早岩壁上的图画、文字一样。因为我们的双眼接受的视觉信息是平面的,我们以肢体触摸物体也只能与它们的表面接触。而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三维的世界里,只不过是在通过二维的假象来感受它。这样我就产生了对维度之间的关系的兴趣。绘画很多时候是在用一个二维的形象来表达三维的形象,摄影也一样,相机就是我们肉眼有相同的结构。我所关注的并不是平面性,而是三维物体与二维平面之间来回转换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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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置,孔维子童


Z:你在拍摄你的装置时,为什么选择将它们变为照片而不是直接以装置的形式展出?拍摄时你为何会把你的拍摄设备或你自己也纳入照片中?

K:因为我的装置是为了把它们变成平面影像而搭建的。我通过相机的取景器来选择装置中物体的位置颜色,整个结构都是通过平面的视角来构架。把我自己以及拍摄的环境,设备引入画面中其实是给影像的内容增加了另一层空间,类似舞台中台前和幕后的关系,就像杰夫·沃尔(Jeff wall) 有名的那张《女人像》(Picture for Women), 以及马奈的《女神游乐场的酒吧间》(A Bar at the Folies-Bergère) 中的镜子一样。我用的是一个全反射球一样的金属球,并且它在画面中并不占用太大的空间,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台后的空间也是一个我可以在画面中摆弄的物体。在“并置”系列中还有一组照片,我直接将自己的脚作为画面的一部分,这是一个更加直接的尝试。

Z:你理想的个人展览应该是怎样的?

K:我希望有几个大小合适的展览空间与时间可供我即时创作,并且完成后直接在里面展出。作品会由绘画。展览以照片以及装置构成,绘画会充当类似于草图的作用,图片用来展示制作过程中其它的可能性,而最终的装置则是最终的结果,以色彩和结构改变原有的环境。整个展览是一个一体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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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序列,孔维子童


Z:你的作品有具体或抽象的叙事性吗?如果没有,为什么放弃叙事性?如果有,是一种什么样的叙事性?

K: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色彩和结构最具像的东西了。叙事性的话需要界定一下什么是“事”。我确实放弃了物体的“物性”,画面没有任何象征或者直接能让人明了的形象出现,但我并不掩盖被摄物体的材料性,仔细观察会发现我拍的就是有色纸板,塑料,金属以及玻璃镜子。但由它们组成的画面能不能构成叙事呢?我认为这些颜色,形状和质感连续起来是有联系和交流的。

Z:你的创作受到哪些艺术家的影响?

K:我受到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莫霍利-纳吉(Moholy-Nagy)、芭芭拉·卡斯滕(Barbara Kasten),莎拉·范德比克(Sara VenDerbeek)和利兹·德舍纳(Liz Deschenes)比较大的影响。

和我联系最紧密的艺术家应该是芭芭拉·卡斯滕了,再有就是《摄影是魔术》一书中提到的很多艺术家如菲利普·梅塞尔(Philip Maisel)⑤跟我的作品在视觉上也会有一定联系。卡斯滕的作品,特别是她的早期作品一直在探讨空间与光线,她的作品直接受到了莫霍利纳吉的新包豪斯以及当时的“加州光与空间运动”的影响。

在理论上,荷兰风格派运动(De Stijl art movement)中提出的“具体艺术”(Concrete art)⑥这个概念对我的影响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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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色及反射,孔维子童


Z:从“扫描仪上的水果”系列到现在的 “梦境序列”、“并置”和 “摄影绘画”系列,是什么样的一种变化趋势——你减少了什么,又增加了什么?

K:最早用扫描仪做的水果作品实际上是我在尝试拼贴各种质感,形状和颜色,毕竟这种印象的方式是摄影中最直接的方式。早期的莫霍利-纳吉就在用印蓝法尝试这种最直接的摄影方式。借助扫描仪可以得到比印蓝术更丰富的质感颜色,这也帮助了我在平面上构架空间和层次。再后来拍的“剪纸及反射和影子” 那两张则抛弃了使用静物,这是在选择上很大的一个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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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序列,孔维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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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置,孔维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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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色及反射,孔维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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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绘画,孔维子童


“梦境序列”则有一定的超现实主义成分在里面,这组作品也算是我在早期对利用色彩和形状营造氛围的一个尝试。“三原色及反射”则更加直接,在这组作品中我扩大了装置的尺度,拍摄的场地由桌面移到了地面。拍摄时我意识到了整个制作的过程我的肢体动作是一个重要的成分,所以我引入了自己身体的反射,这样做也增加了作品的维度。“并置”中我着重关注画面中维度的转换,在构架装置时我是一直通过观察取景器来调整物体的位置的,所以最终呈现的画面会出现一种空间的错乱感觉。最近的作品“摄影绘画”则更加强调混乱的空间关系,这组作品通过后期合成制造出更复杂的画面,又继续通过拼贴和调整在图像中构造一个新的空间,对于我来说这个过程更加接近于用图像来绘画。


Z:你的 “你愿意来我的后院游泳吗” 的创作初衷是什么?

K:人们看到颜色和形状后就会联想到与其相关的符号与隐喻,我用蓝色的卷纸做出了水的形象,在想象中把水灌入家门外的空地。其实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半夜忽然想找人一起游泳。

给我们推荐一些东西吧。

最近一直在试图研究约翰·格兰汉姆(John D. Graham) 和马克·罗斯科绘画的关系,罗斯科实在是我最喜欢的画家。书的话马克思•柯兹洛夫(Max Kozloff) 的《立体主义/未来主义》(cubism/futurism),还有一本与艺术不相关的,“Back to basics”,是一本教你如何买地盖房子种地做家具的百科大全书,图文并茂,读起来轻松舒服,我平时想放松一下的时候就会翻起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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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置:“你愿意来我的后院游泳吗”,孔维子童


Z:彩蛋问题:最后和我们分享一下你小时候爬防空洞的经历吧,我觉得这是你第一件行为作品(笑)。

K:我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下的防空洞。我爸说以前家家去挖防空洞,因为干活给钱,所以好多人都在挖。所以济南有很多地下防空洞,而且全城到处都是入口。现在一想果真主城区每个院子里都有至少有一个大绿盖子。

我第一次下洞是在小学校园里,后来真正开始玩济南的防空洞是在高中的时候。几个人直接把门撬开,大铁锁什么的都挡不住。我是工兵类型的,带着各种重型器械,工地偷的撬棍,家里的锤子钳子,我的刀,surefire的6p手电(特别亮但是只能照明20分钟,钨丝灯泡,后来有了led灯后照明时间长多了但不是那种舒服的黄光了),穿着登山靴戴着雨帽在洞里狂走。

一路上经过各种医院学校小区的地下洞口,都能上去用手机发短信查一下自己在哪个位置,真是整个城到处都能通到。洞里也跋山涉水,好多地方地上都是有河的,深的地方没到洞顶走不过去,浅的地方湿鞋。有的地方里面有铁门,就被我撬了,有的地方是塑料布和毡布缝起来的,就割开,有的地方奇臭无比,跑过去,有的地方还有墙堵着,一般这种过不去,就换条路,但又一次没路了,我和另一个朋友竟然直接把墙连砸带推弄倒了。

再后来上大学后回家还是要下洞的,在北京买了装备后回家下洞用,又一次我们几个钻过了一个障碍重重的通道(里面塞满了塑料通风管道,堆在一起不让别人进的)后,居然呼吸到了挺新鲜的空气,一看来到了一条巨大的洞里,上面写着好像是济南市人民防空工程什么的大字。一看就是军用的洞了。里面地面墙面都挺新的,空气干燥,经常会有人用的样子,继续走居然发现了成片的正在催熟的香蕉。。。几个人一人吃了好几根,出洞发现到了一个大公园。

过了几周后又下了第二次,在大洞的附近找了一个防空洞餐厅,绕过后厨从一个屋子的墙面与天花板之间的大缝里钻了过去,是那个大洞,但没走两步就被一个军车给开着大灯拦下了,上去教训了一大顿后我们就被开车带出来了。当天好像又找了个别的洞口下去了一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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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描仪上的水果,孔维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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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孔维子童并未给他大部分的作品最终定名。因此,其中“扫描仪上的水果” 、“桌上的水果”、“剪纸及反射和影子”和 “三原色及反射”为暂定名。

②先验(a priori ;也译作先天)在拉丁文中指“来自先前的东西”,或稍稍引申指“在经验之前”。近代西方传统中,认为先验指无需经验或先于经验获得的知识。

③鲍里斯·格罗伊斯,《走向公众》金城出版社2012年中文版第六章《弱普遍主义》,译者戴章伦,第141页

④“三角形在我们看来是完美,漂亮的形状但在《平面国》里被定为是有杀伤里的低等形状。”——孔维补充。

⑤菲利普·梅塞尔也是我将会采访的艺术家。

⑥“具体艺术” 主要活动于西欧与美国 ,1930年由荷兰艺术家特奥·凡·杜斯堡(theo van Doseburg )为其定名 。他解释说 “具体绘画(艺术)并不是抽象的 ,因为没有什么比一根线条 ,一种颜色, 一个面, 更加具体更加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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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张文心于1989年出生于安徽合肥,现工作生活于中美两地,她于2013年获得美国加州艺术学院纯艺术硕士学位。张文心的作品探讨现实与虚构的界限,以多种叙事手法创建章节式的视觉小说。张文心曾获得徕卡新人奖和三影堂摄影奖提名,并获得马格南Atlantic Philanthropies项目奖金,并曾在旧金山瑞柯摄影中心和伍德斯托克摄影中心驻地。